有一个中国男人,被公派到法国留学。上学很认真,业余时间上网漫游。一个真诚、敏感而又害羞的中国男人,到了网上竟然变得热情、开放、呼喝风云。他交了一个女友。
女友是个美国人。二人聊了很长时间后,确立了恋爱关系,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中国男人闭上眼靠到教室座位后背上时,就能想起他的女友的模样来。她说她要去倒咖啡时,万里之外的他可以闻到古巴咖啡豆的浓香,虽然他既没有见过她,也没喝过古巴咖啡。
必须得见一面了。他跟她说,下星期一他就要学成回国,而回到中国后,再见面可能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了。好吧,星期日,艾菲尔铁塔下面,黑色风衣与绿色长裙。
他手捧一束鲜花,站在艾菲尔铁塔下,站了整整一天,他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这是我的朋友讲给我的一个真实故事。到目前为止。你可以对故事的发展有各种想象,就像你在网上聊天时一样;而每一种发展都可能是真实的。不知几十年后的人们是否还使用这种笨拙的交流方式,尽管它既肮脏,又性感。
他曾经去上厕所,去买快餐,买报纸,他也拦了一辆TAX1,坐了十分钟后开始堵车,车越堵,他心越慌,道路通畅时,他让司机又返回原地。她到底是怎么啦?
最后一个机会也失去了。没有她的邮件,回国的行囊是头一天就收抬好了的,他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可做。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坐在角落里不敢出门,不敢开电脑,不敢听音乐,也不敢冲咖啡。
第二天早上,进候机厅之前,他看了这个城市最后一眼,上飞机之前,他买了一张报纸。
报纸的头版头条是一排大字:网络如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一张大照片: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子,站在艾菲尔铁塔下,手里捧着一束鲜花。报亭里有半数以上的报纸,头版都有他的照片,标题都是差不多的意思:网络如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照相机从各个角度拍摄他,他在看手表,他在远望,他在发呆,他望着手中的花,还有,他在吃汉堡,他成了网上女友创意题材。
那个男人的归国期限已经过了一个月,但他还没有回来,找不到他。他到底是怎么啦?
另一个朋友是个编剧。他当即表示要把这个故事写成一个电影剧本。我能想象到,作为一个电影,里面的女主人公,那个狗日的美国女编辑吧,最后一定得去找那个中国男人。故事还要再绷上几分钟,但也该收尾了。他们是到法国的其他地方玩玩几,还是去美国,还是先口中国看看,这都不重要。
我能够想象到那个男人站在铁塔下面时的心情,他第一眼看到报纸时的生理反应。但是,美国女人一定得是故事的第一主角。因为我最感兴趣的是她的心理,她在上网与他聊天时,如何想象他的容貌,他黄色脸庞上的一颗痣,如何适应他的语言习惯,如何想像他说起的油条与豆浆,如何在他说去上一下厕所时,想像他的居住环境,如何还得做好她那一份工作,为她最初跟主编说起的那个创意而充满激动与愧疚,无法摆脱地做下去,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