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玮看电视有个习惯,只要有字幕,就总是盯着字幕看,不管配音是普通话,还是粤语、英语。一集看下来,她常常记不住剧中人物的扮相,老问赵越这个人物是谁。赵越笑说她不是“看”电视,而是“读”电视。许玮推推他,说可能是现在这个职业做久了,落下的职业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想改却总是改不过来。赵越说,那你只看没有字幕的。许玮说,我也这样想啊,可绝大多数电视剧都有字幕,尤其是香港的电视台。赵越说,那我给你做个纸片,把屏幕的下面挡住。许玮笑了,说,算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赵越死乞白赖要留下过夜,神情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可怜巴巴地望着许玮。有一瞬间,许玮的心软下来,几乎就要答应了,推赵越的手缓了一缓,终于硬起心来,把他推了出去,“啪”地一声趟上门。她浑身虚脱,全身的力气仿佛用完了,背倚着门,泪流满面,侧耳听着赵越的脚步。许久,门外才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慢慢地远去。许玮冲到阳台上,看见赵越的背影,路灯下显得无比落寞、迟缓,仿佛一个将近暮年的老人。她再也忍不住,拿起手机,摁下一串号码,当一串长长的接通音传来时,她挂断了电话。随后不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打开门,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赵越把她横抱在怀里。他搂得很紧,好像害怕她会凌空飞去。许玮像一汪水,恣意横流,崩溃得不成样子。赵越用脚踢开房门,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许玮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任他解开自己的衣服。赵越用被子盖住她,自己去洗净了身子。当赵越剥下自己内裤时,许玮一眼就看见他那物件,黑黢黢地十分丑陋。她全身一阵紧缩,胃里翻江倒海。赵越搂住她,说,亲爱的,你怎么啦,脸色这么差?许玮咬紧牙关,不敢说话。赵越说,我去给你倒水。他站起身来,那物件再次装满了许玮的眼睛,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呕吐起来。
赵越跪在地上,心疼得抓扯自己的头发。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在她面前赤身裸体,再也不要求她做她不愿意的事:在她的病好之前。他坚信她只是心理上的问题,以后肯定能治好的,就算治不好,他也要和她在一起。许玮哭得一塌糊涂。那一夜,他们各自睡一床被子,头抵在一起。许玮眨着眼睛,轻声说,赵越,你说我们像不像一对鸳鸯?
许玮睡得很不踏实。睡意就像浮在水面上的葫芦,怎么都沉不下去,刚沉下去一点点,就又浮了上来。身子异常困倦,眼皮沉重得很,不想睁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条大蛇从客厅爬过来,拱开她房间的门,她恐惧万分,想跑,浑身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一动不能动;想叫,张开了嘴却叫不出声来。那条大蛇爬上她的床,覆盖在她身上,一点一点地缠她,慢慢地越缠越紧。濒死的恐惧像冬天里一盆兜头淋下的冷水,将她全身笼罩。快昏迷过去时,她想起赵越躺在她的身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叫:赵越、赵越!
她醒了,并没有叫出声来。身边的赵越不见了,她下了床,来到客厅,发现浴室的灯亮着,里面有哗哗的水声。赵越在里面冲凉,用的是冷水,她听得见他冷得吸气的“咝咝”声。她赶紧回到床上,蒙住头,泪水汩汩而下。
第二天醒来,赵越已经走了,留了一张纸条在她的枕头边:亲爱的,我先回去了,今天还有点事,看你睡得香,没有叫醒你,昨晚你老是翻来覆去,没有睡好。我睡得好极了,好久都没睡过这么香的觉了。近来我常常失眠,这张床治好了我的失眠症。不知道下次失眠时,可不可以来这里医治?后面印了一张唇印,玫瑰红色,她买回来的那只唇膏拧开了盖,放在台上。许玮笑了,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欢迎前来就诊,诊金从优!然后把纸条捏在手里,缩进被窝,放在胸前,又沉沉睡了过去。
一曲《挪威的森林》把她吵醒了。她看了看,是公司打来的,今天不是周六吗,谁还在公司?按下接听键,阿MAY火烧房子似的,劈头就是一句:玮姐儿你在哪里?许玮说,在家里,睡觉啊。
阿May说,你还有心情睡觉?
许玮说,不睡觉干嘛,又没有靓仔可以抠。
阿May说,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今天要加班啊。
许玮翻身爬起来,这才想起昨天通知了今天要加班,自己竟然忘了。她对着电话吼道,阿May你给我顶住啊,说我已经在路上了,我马上打的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阿May捂住嘴的笑声:昨晚是不是风流快活了一宿,今天起不来啊?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许玮想象得出她在电话那头摇头晃脑的样子。她是学中文的,文案组就她们两人。她说,承谁的恩?人家还承我的恩呢。
阿May说,你主动也行啊,更有情趣。
许玮说,闭上你的骚嘴,给我顶住啊,不然我剥了你的皮。
阿May说,哎哟,昨晚给人家剥了皮,今天想报复啊,也不要找我呀。
许玮央告她,行了,行了,姐姐,以后你碰上这种事,我给你撑起来。
阿May果断地说,不行,再带个零头。
许玮说,请你吃哈根达斯。
一言为定。然后又加了一句,你快点啊,阎王爷新来,要烧三把火的,不要让他烧到你的头上了。
公司换了老总,姓阎,是老板从另一家公司挖过来的,军人出身,为人极为严厉。大家当面叫他阎总,背后叫他阎王。阎总上任就带来了一份见面礼:为一个大型展览做整体策划。这个项目有政府背景,利润可观。他想露一手,在老板面前挣个面子,因此要求全体职员加班加点完成了初步方案,把对方公司的人请来,当面磋商,然后大家一起出去玩。一来联络客户感情,二来初来乍到,也得给手下人一个好印象,时间就定在今天。
文字方案早就做好了,客户也基本认可,无须再做。阎总令出如山,说了加班,没事也得来公司坐着。许玮满头大汗赶到,阿May说,阎王已经问了你两次了,第一次我说你在上厕所,第二次说你在喝水,快去整整头发,花容失色,好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一样,记住啊,就说你在上厕所喝水啊。许玮回头笑骂,你才上厕所喝水呢。
客户公司的人要下午才来,阎王下令,午餐时全体人员开个短会。众人在会议桌边围坐下来,望着阎王。阎王打开饭盒,说,大家吃饭吧,我们一边吃一边说。各组汇报了各自的工作,轮到阎王总结了,他简单地布置了下午的接待工作,话锋一转,说到公司的纪律。他说,有的同事作风散漫,半个小时位置上都见不到人,这是不行的,虽说是加班,也得像上班一样,有个样子。从今天起,我们要把自己锻炼成一支铁军,公司分下的工作,还有公司的新规定,每个人都要无条件执行,不允许讨价还价,只有这样,才能提高公司的竞争力。不能适应的,另请高就!
傍晚,客户公司的人才姗姗而来,约有七八个人,全是三、四十岁头顶微秃的男人,只有一个年龄差不多的妇人。阿May叹口气,对许玮说,我现在明白阎王爷为什么逼着我们一定要来了,是叫我们做“三陪”啊。许玮啐她一口,说,要陪你去陪,我可不喜欢地中海。阿May扁扁嘴说,信不信由你,我猜阎王肯定会分配任务下来的,要一一对应,不信咱们走着瞧。
阎王和他们拍拍肩膀,握握手,道声老战友辛苦,原来这帮人全是当过兵的。寒暄完毕,阎王又把一一介绍了他们,全是老总,总裁、总经理、财务总监、行政总监、总策划、总会计师等等等等。阿May说,记不清楚,反正不是头肿就是脚肿,全叫老总就得了。公司安排的是自助餐,酒水和菜相当丰盛,老总们互相碰了一轮杯,就把目标转向年轻女孩们。阎王像个巡场员,端着酒杯走了一圈,看见扭扭捏捏遮遮挡挡的女孩,就盯她一眼。
缠住许玮的是个脸上肥得快流出油来的胖子,自称是一个行政总监,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归他管。他问许玮在这里的工资是多少,想不想找个更能发挥自己的职业。许玮把薪水说少了一半。胖子啧啧嘴,说依许小姐的才华,怎么拿这点工资呢,如果在我的公司,起码也比这里高出一倍,要不我跟老阎说说,他怎么这么不重视人材呢?说话间,他的嘴越凑越近,口水夹杂着烟臭、酒臭,一齐喷来。许玮退了一步,嫣然一笑,说,谢谢陈总了。胖子笑得更加无耻,伸出手来,说许小姐你这脸上沾的什么东西,我给你拿下来。许玮忍无可忍,把手中的酒泼向他的胸前。
宴后阎王把许玮留了下来,大发雷霆。许玮说,我是做文案的,不是三陪。阎王咆哮起来:谁叫你做三陪了,谁说你是三陪了?啊!你把陈总看成什么人了,他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受党教育多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经历过枪林弹雨,还经不起你这一点诱惑?他对你是一片好心嘛,是出于关心、爱护嘛,你以为他想干什么,嗯!今晚要不是他有智慧,把杯中的酒倒在地上,说自己弄湿的,你叫他的面子往哪儿搁,公司的生意还做不做了,啊?周一你给我交份检讨上来,不交检讨书就交辞职书。彩信就是带色彩的短信,黄色算不算色彩,当然算,因此,黄色短信也叫彩信。马晓晓不厌其烦,谆谆善诱,自问自答,耐心地给厉志讲解了另类彩信。厉志说,你给我发一条过来,看看你的彩信到底出不出彩?没多久,手机就响了,一个信封出现在屏幕上。厉志打开,是马晓晓发来的。
全球反战宣言:要做爱不要作战/要天人合一不要天灾人祸/要巫山云雨不要枪林弹雨/要在大床上呻吟不要在战场上呻吟!
厉志微微一笑,放下手机。这条短信他已经看过了。厉志手机上有一条沈大明发来的“现代坏女人宣言”:
把60岁男人的思想搞乱/将50岁男人的财产霸占/要40岁男人妻离子散/把30岁男人腰杆累断/让20岁男人出门要饭
他转发给了马晓晓,末后附了一句:你累断了多少30岁男人的腰?等了一阵,马晓晓没有回复,他慢慢睡着了。
这两天烦心事儿一桩接一桩,对他圣眷日隆的老总出了状况。北京总部忽然派来一个钦差,说是协助老总整顿公司,明眼人却看出老总也是他整顿的对象;但老总也不是好欺负的,在北京也有背景,两人较着劲,战势暂时处于胶着状态。这场肃反运动搞得人人自危,不知道自己该把宝押在哪一边:押钦差吧,万一老总渡过这场劫波,自己就完了;押老总吧,要是钦差大臣赢了,自己同样完了。如果不押又于心不甘,俗话说乱世出英雄,不趁此机会揭竿而起,屁股下这把椅子还要坐到几时?
另一桩麻烦就是他一时疏忽,忘记了赵氏语录,犯了一个巨大的历史性的错误。赵越说他这条语录是革命道路上无数先烈抛妻弃子撒钞票得来的,是经过历史和实践检验的万分正确的真知灼见,谁忘记了它,谁就将自食其果,受到上帝的惩处。厉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己说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坏种,也无法扑灭那位只有十九岁的女孩的满腔痴情。她无比坚定地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为厉氏传下一脉香火。
内外夹攻的厉志失眠了好几个晚上。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不要自乱方寸。他是老总的人,这是瞎子都看得出来的事实,老总对他关怀备至,连他的终身大事都为他考虑到了,如果他不站在老总一边,不仅惹人耻笑,另一方那个钦差大臣对他这个二鬼子可能也不会完全放心。他只有破釜沉舟,坚定地和老总并肩战斗。
老总对他大无畏的精神有些感激。他说,患难见真情啊,你看我以前提拔起来那些人,看见我困难了,全都以为我不行了。放心,小厉,就算我走,也会把你带走,绝对不会比在这里差,况且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北京那边,现在情形唬菜。老总的太太——那所好学校——亲自下厨,做了一个西红柿炒蛋。平心而论,这个菜做得并不怎么样。厉志对西红柿炒蛋本来颇有胃口,但那天他只夹了三箸,第三箸还是老总太太亲自为他夹的。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吃饭的地点和方式。饭桌上老总没有说起公司的事,厉志也没有问,老总太太更是绝口不提,大家心有灵犀,把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温馨无比。厉志想老总亲赐御膳,大概是向他摊牌,把自己绑在他一起了,这样一来,老总走自己势必也得走,不然对不起今晚这顿饭。饭后,马晓晓要陪老总太太聊聊天,老总太太把她推开了,说你和小厉聊聊天。马晓晓说,谁和他聊天,他自己不知道看电视呀。老总威严地叫了声:晓晓。马晓晓乖乖地走了过去。
吃了水果,又闲谈了几句,厉志告辞了,老总叫马晓晓送他。走在大街上,马晓晓问厉志,你那天发那短信什么意思?厉志说,什么短信?马晓晓说,别装了,你自己发的不知道。厉志想了起来,说,哦,那个呀,人家发给我的,开玩笑呗,你不也发给我一条?马晓晓跺脚道,我不是说前面,我是说后面你加那句话。厉志笑,开玩笑的。马晓晓说,能那样开玩笑吗,我累断了多少男人的腰?再多也没有你多呀!
手机这时响了起来。是沈大明打来的:听说你快下岗了?厉志说,谁告诉你的?沈大明说,你说还有谁?厉志说,赵越那鸟人,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沈大明说,我丢,什么坏事呀,这是好事,我说,你下岗的话,就跟我一起干,保管亏不了你。厉志说,得了吧,你那皮包公司。沈大明说,小是小了点,好歹也是给自己干呀,比给别人当马仔强吧。厉志不耐烦地说,别烦我,正忙着呢?沈大明说,在床上吗,怎么有汽车声音,哟,在车上玩呀,哪个妞儿?沈大明的叔叔又和别人合伙,开了一间营销顾问公司,但没有多少客户前来顾问,主要是卖楼,把一些中小楼盘拿过来卖。租了两间办公室,一间在平湖,一间在南山。南山的办公室主要是做总部用的,财务、后勤等部门在这里。平湖是营销部门,办公室是临时租用的,因为公司卖的楼盘就在那里。那里的楼卖完后,公司签下的楼盘在什么地方,就往那地方搬过去。南山这边加上沈大明,只有三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做会计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跑外勤的。平湖那边人就多一些,有十来个,多是俊男靓女,被派出去发传单、做售楼小姐,只有一个女孩留在办公室守电话。经理长驻平湖,是叔叔请来的,据说是这个行业的资深人士。沈大明屈居副经理,叔叔虽然没有明说,但把他放在南山,意思就很明显了,是叫他看住这个家。
沈大明却想去平湖卖楼,因为提成高。叔叔就干过一段时间的售楼员,赚了一笔。要是碰上一个大款、官员养的情人或台湾佬、香港人包的二奶买楼,说不定还可以财色兼收。叔叔却不让他干这个,说你在南山干的是监管全局的活儿,审查合同、看看财务报表、注意公司的动态,这种能力培训出来了,以后你就可以一个人掌管一个公司了,不比站大街强?除了出面和地产商谈楼盘的承销合同,叔叔基本上不在公司,他还做其它生意。沈大明却有些担忧自己能单独掌管公司了,却没有这么一个公司给自己管。凭叔叔给他开的这点工资,积攒几年下来,离开公司也远得很。
因此他又打上了那个印度人的主意。叔叔那辆桑塔纳给他用了,这给他提供了便利,至少比打的出去要有面子一些。印度人名叫Jim,是一家印度零售业公司驻华办事处的经理,整个办事处就他一个印度人,其余全是在深圳聘请的中国职员。沈大明热情地向燕小西提起Jim时,燕小西说他念得像“鸡母”——也就是母鸡,她解释说道。沈大明对Jim绝对比对燕小西热情,因为前者是他的母亲——他对“有奶便是娘”是从正面理解的,并且把他作为自己在商场中的座右铭。
“鸡母”虽然不怎么懂中文,却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任沈大明说得舌绽莲花,他也是巍然不动。他的翻译下班后没有陪他的义务,因此Jim出来玩时基本上成了哑巴,他那简单的几个中文词语只能应付点点菜、喝喝茶、问问路,聊天就不行了。为了能和他增进感情,沈大明请了一个深大的学生,是他老家的,听说能练练口语,那同学高兴得连钱都没要就答应了。但Jim的印度腔同学听起来却有些吃力,再说虽然不要钱,出去玩的费用却还是沈大明掏腰包,再再说那学生的敬业精神有些欠缺,有时候沈大明急得嘴上都快冒泡了,他才姗姗来迟,他还不好怎么说他:人家没收钱啊,纯粹是友情赞助。成本核算下来,没有拣多少便宜,综合起来一考量,更不划算,从此便不再找他。认识燕小西后,就盯住她了,找她是最理想不过的了,生意、生活两不误。要是能强强联手,组合成夫妻档,就等于请了一个终身免费的翻译。无奈燕小西兴趣不大,他的计划进展缓慢。
修车花的钱,他自己掏了腰包。叔叔没有为这辆他自己不常用的车买保险,沈大明不敢把发票拿去报销。钱拿出来后,他心痛了许久,决定找个机会跟叔叔说说,叫他把这辆车的保险买了。但现在不行,公司的业务还没完全展开,说了也等于白说。
他又去找燕小西。他想燕小西对他本人不感兴趣,也许对钱感兴趣,那就换一种方式,先打开缺口,再从长计议。
燕小西正在洗头。和她同住一屋的那个人力资源及管理部的女孩招呼他坐下,然后冲着浴室里喊道:小西,有人找。燕小西问谁呀。女孩说,沈先生。燕小西没吭声了。女孩放下手中的电视遥控板,招呼沈大明坐下。看来她对沈大明的兴趣比燕小西大些。沈大明想是不是找个时间约约她。
燕小西披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来,和沈大明打了招呼,进屋去了,沈大明跟着进去,燕小西拿了风筒出来,走进浴室吹头发。沈大明坐在她的桌前,翻看她的书,大多是一些英文原版著作,翻了一阵,扔下书来,望着窗外发呆。客厅里那个女孩背对着房门,把电视机声音开大了一些。
燕小西进来了,头发用手绢随随便便扎在脑后,脸上红晕未退,沈大明看来漂亮迷人。燕小西问他喝不喝水,要喝自己去客厅拿,饮水机在客厅里。沈大明说不渴,今天有什么节目?燕小西说没有,打算睡觉。沈大明说,我们出去玩,我有事跟你说。燕小西问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沈大明就说了。他一直认为开诚布公是一种美德,对于美德他历来是从善如流。他连细节都谈到了,比如来回由他接送,每小时50元钱——当然这个价码有点低,不过我也是刚起步,你就当帮帮我,做成一笔生意后你还可以拿5/%的利润。燕小西盯住他,说,要是时间冲突怎么办?沈大明说,我会尽量避免,约他前要先问问你。燕小西说,跟生意无关的事,我有权要求不参与。沈大明说当然。
这个协议改变了他们之间关系的性质,沈大明认为相当于签署了CEPA,建立了更紧密经贸关系,形成了利益共同体。其实燕小西对Jim的印度英语也有些吃力,但沈大明的目的本来就不那么纯粹,觉得她的这些瑕疵还可以接受。好在她是个好学上进的好青年,本职工作又是翻译外贸订单,比深大那个学生要好一些,一段时间下来,这个问题基本解决了。沈大明对Jim说他是做外贸生意的,熟识许多工业界的朋友。牛皮吹得再大,也不怕穿帮,反正背后有他叔叔顶着,急用时就拉他来应应急。潮州人做生意无孔不入,小到站在尘土飞扬的公路边摆水果摊,大到在赛格倒卖内存条、主板等。
Jim对燕小西比对沈大明热情,沈大明不久就痛苦地发现了这个问题。这也难怪,人家俩人可以沟通,而他沈大明还需要燕小西给他翻译,谁知道这妞儿叽哩咕噜地跟他说了些什么,“鸡母”私底下有没有跟她接触?沈大明觉得应该采取措施了,不要把自己弄成周郎,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成全这个印度刘备。
他跟燕小西说想学英语,叫燕小西教教他。燕小西打断他的话,说你不是说你的美德就是开诚布公吗,直接说出来不就得了?不就是不放心Jim和我吗?再说这是我的私生活,你关心个什么劲儿?沈大明嗫嚅着,我绝对没有你这个意思,绝对不想干涉你的私生活,我只是想上进,我上进还不行吗?燕小西说,行啊,一小时100块。沈大明在心里叫了好几声爷爷,一咬牙答应下来。他说这几年我把当初学那点东西全还给老师了,你教我要耐心点,还有,要寓教于乐,我说累了你不能强迫我学,我要学你不能找借口不教。燕小西觉得这人真是赖皮得可以。
沈大明后来对燕小西的评价是:她是个拒腐蚀永不沾的好同志。对待Jim的骚扰,她采取的是当初对待沈大明的那一招: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她对沈大明说,印度人黑得不纯粹,不像非洲兄弟那样有光泽;白得不彻底,没有欧美大款那种白中带粉好看;黄得不地道,不如亚洲同胞那样有味道。除了皮肤,Jim的外型也乏善可陈,典型的亚洲体型,谈不上健壮二字。沈大明半信半疑,不过他不想去深究这个问题。
他现在不关心Jim的皮肤和体型,他关心他这个月有多少订单要在深圳采购。叔叔那里已经说好了,答应他再做一块电器公司的牌子,Jim来了,就把营销顾问公司的牌子摘下,挂上电器公司的牌子。至于货源,完全不用愁,潮汕一带有多得数不清的煤气炉厂、电扇厂、风筒厂,价格便宜,订单一到手,把货拉回来,再找家公司给点钱,就可以报关出货。沈大明踌躇满志,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第一笔订单是250台台式风扇、300个煤气炉、500个电吹风,深圳验货,先付30%货款,其余货款到岸后付。沈大明高兴坏了,屁颠颠地跑回汕头,找了好几家电器厂,但人家对他这个自己人并不信任,沈大明看了他们的货,信心也动摇起来。一方要现金交易,不接受预付30%;一方对产品质量越看越心寒。潮汕人前几年做假货搞欺诈出了名的,以致当地经济受累不少,市长都出面呼吁重建信用。现在大家都精明了,不付现金别想提货走。叔叔打了无数个电话,把他以前做假货生意时的朋友差不多挨个拜访了一遍,总算找到了货源,但沈大明却犹豫起来。这笔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他要做个长久,要是砸了,那他所有的心血不都白费了?
叔叔花了一个晚上,亲自跑回来,敲定一家稍好的工厂,价格却高了许多,不过比起深圳来还是划算一些,对方要现金支付,交货即付清。沈大明傻了眼,叔叔大度地一挥手,说我给你垫付了,到时你还我。沈大明感激涕零,差点叫他“爹”。
货拉回深圳,验了货,正准备付运,Jim却来了电话,说他要回一趟印度,货物暂时不要发运,等他回来再说。沈大明从云端跌落下来,惶惶不可终日,货物积压在仓库,每天都要钱呐。他不知道Jim出了什么事,这笔生意还能不能做成。把Jim出来谈了一个晚上,没有掏出一点口风,他只是说这次回去是正常的述职,叫他不要担心,他还会回来,而且很快。沈大明说货物可以跟你一起走啊。Jim说不行,暂时还是不要走的好。末了他又开了一句玩笑,说你就不怕货物跟我一起走了,到时我不来,公司又撤销?这句话砸得沈大明晕头晕脑,总觉得里面充满暗示。他问燕小西Jim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暗示公司或他本人出问题了?燕小西说,我怎么知道?沈大明咆哮起来:我他妈的要是赔了,你的钱也拿不到!
惟一的消遣就是麻醉自己。他疯了一样约燕小西出来玩,跟她学英语,却常常颠三倒四,刚学的单词几分钟就忘了。燕小西不再发火,耐心教他,也没有跟他较真,立马按小时计费收钱。他常常开车到宝安接出赵越和燕小西,然后又回去拉上厉志,找个地方喝酒、吃饭。不到半个月,他作了两次东主。后来厉志对他说,真怀念那时候的你啊,什么时候再有那样的机会呢?
第二次喝酒,赵越宣布他想结婚了。厉志举杯致祝酒辞,说,我们热烈欢迎赵越同志以大无畏的精神,勇敢地跳火坑,来,这一杯酒为他壮行!燕小西问新娘是谁?厉志说,还能有谁,不就那个许玮嘛。沈大明问,她答应了吗?赵越说,我已经向她求婚了。沈大明说,我丢,人家还没答应的事你就敢当真啊,我这事儿签了合同,还不是出了问题?赵越说,日,闭上你那张乌鸦嘴。厉志摇头晃脑,说,所谓股市有风险,入市需慎重,赵越同志,考虑清楚啊!许玮没有写检讨书,而是交上了辞职报告。赵越的求婚因此就有了些趁火打劫的味道。许玮问赵越,有人说,当一个女人走投无路时,她会和一个男人结婚;一个男人走投无路时,一个女人会和他离婚;是不是这样啊?赵越愤愤道:胡说八道。许玮说,我看不是胡说八道,你深谙此道啊!赵越急得脸都红了,说,玮玮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以前我不是向你提起过,你说忙不过来,有时间再说,现在不是有时间了?你要那样想的话,我收回我刚才的话。许玮说,瞧瞧,话出口不过几分钟,马上就收回了,这有诚意吗?赵越笑着举起了手,说我投降,我说不过你。许玮拉下他的手,幽幽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让我开心点,不过现在我还不想结婚。赵越的心一下凉了下去。许玮接着说,我们还没在一起生活过,怎么知道彼此是不是适应?赵越见缝插针,说,也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从现在起我们就预吧。许玮擂了他一拳:你就会使坏心眼。
阎王接过辞职书,草草浏览了一遍,示意许玮坐下。许玮想他要是挽留的话,自己就顺杆下。阎王说,小许呀,抛开公事不讲,我欣赏你的为人,我年轻的时候,可能也会做出你这样的事来。他看了许玮一眼,话锋一转,接着说,作为公司的老总,我不能容忍你的行为,因为你只想到了维护自己的尊严,没有考虑公司的利益,公司的利益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你自己的利益,有时候,我们为了这个利益,是想做出一点牺牲的,包括我本人在内,只要这个牺牲没有超出底线,就可以接受,就要委曲求全。
许玮说,阎总,这次事件就已经超出我的底线了。阎王点燃一支烟,看了她一眼,又掐灭了,说,就算已经超出你的底线,你也可以选择其它比较委婉一点的方式,这样既不伤老陈的面子,又能维护自己的尊严,为什么不可以呢?现代社会,我们都要放下身段,这样才能生存、发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