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声停止了,透过玻璃,厉志影影绰绰看见马晓晓在擦拭身子。她的身材曲线玲珑尽致,乳房轮廓都能看见。回形针刺大腿已经不管用了,厉志强迫自己调回头来,把手伸到裤裆里刺了一针,痛得直吸冷气。就在这时候,马晓晓突然一声惊叫,厉志调头看去,马晓晓的身影不见了。他吃了一惊,冲进浴室,拉开门,看见只穿了内裤和胸罩的马晓晓摔倒在地上。厉志问,怎么啦,摔伤哪儿啦?马晓晓呻吟着,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示意厉志抱她。她的呻吟不像叫痛,倒像是在叫床。厉志刚抱起她,胸罩就“嘣”地一声开了,两只比刚出笼的奶油馒头还鲜嫩的乳房跳了出来,摇曳生姿。厉志心里哀叹一声“妈的,张献忠灭四川——在劫难逃哇!” 海龟主任终究没有搞掂燕小西。一想起他那副假模假样,燕小西便倒了胃口。离开那所学校的那天,海龟一个人把她送了很远,有点垂泫欲滴。这时候,燕小西知道了他现在还没有老婆,这就不好玩了。她有些庆幸自己的运气,居然无意中避免了一桩麻烦。
燕小西后来想起刚和厉志见面时这个披着一头长发的男人说的那句话:这座城市盛产两样东西——Money and sex。全球城市创业指数深圳最高,10个人里就有1个自己创业,不做打工仔,冲的就是Money;几乎可以说这座城市里的人全是移民,包括那些已经拥有户口的市民,往上数起来,来到这座城市的时间绝对不超过30年,孤身一人在异地他乡,能够慰藉心灵的,Sex是其中的一个选项,而且是最具诱惑力和成本最低的选项,因此盛产Sex便顺理成章。而Money能够促使Sex产业化,Sex刺激人们挣更多的Money以便享受它,两者相互促进,就产生了婊子和嫖客。
在这座城市不用担心碰上熟人,不像在重庆,进城不是遇上同学、朋友,便是碰到在城里做生意、当棒棒、打工的老乡,搞不好还能撞上七大姑八大姨亲戚什么的,弄得做什么事都很不爽,总有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仿佛随时都有一双眼睛跟着。他们也许不会说你什么,但光是看你时的那种眼神,就足够你难受好几天了。要是再不幸给人传回家去,不管是好事坏事,最后都得走样,但绝不会坏的变好,只能好的变坏,坏的变得更坏。
燕小西的初夜便饱受这种困扰。那时她还很传统,男同学追她已有半年,半年来他们仅限于拉拉手、接接吻,没有抚摸,更没有做过爱。能半年如一日地追求一个女孩的男人已经不多了,而且这个男人在女同学中还比较受欢迎,差不多属于大熊猫那个级别。这份执著让燕小西十分感动,半年后,她终于决定把初夜献给他。那天她主动约他进城,从她的眼神里,他读出这天也许有戏,旷了一天课陪她去了。燕小西和他直奔菜园坝火车站,她想那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多,谁也不会注意谁。没想到从北碚到沙坪坝的一个多小时里,她在车上遇到了三个村里的熟人,一个她该叫表叔,一个叫她姑姑,一个她应喊哥哥。在从两路口下到菜园坝的皇冠大扶梯上,她又和三伯父一下一上,擦肩而过,打过招呼后,她再也没有了心情,情绪低落。他小心翼翼地哄着她,千方百计逗她高兴,一直哄到床上,她还是没情没绪。
燕小西后来在网上看到一个段子,说男人有七大谎言:我爱你,我还没有结婚,我和她没什么,我只把扣子解开,你不会怀孕,我会和你结婚,我只在外面不把它放进去。“和平演变”是男人们惯用的伎俩,在床上,他把七大谎言说了五个,一步一步,得寸进尺地进入了她的身体。她怀疑女友们无比向往和幸福地给她灌输做爱如何美妙如何销魂是一个大大的阴谋,她根本没有体会到任何快感,痛得汗水直流,两只手拼命地推身上的他,想把他掀下去。但这个动作更加刺激了他,他愈加疯狂,她差点昏了过去。
后来她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她们的确看不惯她还是一个处女,因为这难免让她们觉得她占据着道德制高点——那时候她们还有些单纯有些传统——更重要的是,男人们看她时,眼神都十分特别,这眼神让她们有些不舒服,不就是个处女吗,谁不是从哪过来的?因此,她们诱惑她尽快放弃那条战线,跳入自己的战壕,成为并肩战斗的战友。
那个男人当了“处长”后不久就消失了。本来他们约好毕业后一起去深圳,但他没等毕业,就去了上海。开始他还常常打电话给她,后来变成她打电话给他,到最后连电话都打不通了,语音里说欠费停机。燕小西从此再也没有找过他,有同学说有他在上海的新地址,燕小西没有问他要,提都懒得提他,把他从记忆的硬盘里彻底格式化了。
毕业后燕小西就到深圳来了,这是早就决定了的,和厉志见面只是一个副产品。经历了许多的人和事,她绝对不会为了所谓的爱情或某个人而放弃自己的既定国策,也不再相信所谓的贞操。贞操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没有人说男人也应和女人一样,也要讲究贞操?最初的人类——母系氏族社会——是没有这一说法的,她一直疑心这玩意儿是后来掌握了话语权的男人们为了将女人私有化而设下的一个圈套,目的是为了独占某一个女人。而婚姻就类似于今天的版权申请,男人通过这种方式向其他男人宣告:版权所有,翻版必究!
见到厉志让她的自尊心受了伤,他对她居然无动于衷,没有比这更令人伤心的了。她甚至想把她从好友列表中删除,却又不忍下手,见到他的信息,她又忍不住回复了。她想,这个人也许是个挺不错的朋友,那就转变对他的外交政策吧。
从学校出来后,燕小西在宝安一家公司找到一份文员的工作。她的目标是关内,但市里的工作不大好找,勉强找到一个,薪资待遇除掉花费,也不如关外的工厂。住在关外的人把进关叫做去“深圳”,就如住在大坪的重庆人把去解放碑叫成“进城”一样,这就是中心区的魅力所在。中国人有根深蒂固的正统观念,在人们眼里,中心区代表那个城市。燕小西当然更钟情“深圳”,“深圳”却不钟情她。在“深圳”和金钱之间,她最终选择了后者。在“深圳”工作又怎么样呢?房租贵得吓死人,一个盒饭最低都要10元,在关外住每天又要坐一两个小时的车上班,说不定还没有直达车,倒来倒去,把人都累死了。因此,还是在关外上班实惠些,工厂包食宿,就是在外面吃饭也比市里便宜得多,面子虽然不好看,里子却好得多。
在工业区上了一个多月的班,燕小西才真正明白深圳的男人为什么活得滋润。有人说深圳的男女比例是1:7,挤去水分,可能也有1:5。不管是在工厂里,还是在厂外的工业区,举目所见,绝大多数是女人,从15岁到45岁,都可以见到。偶尔有一两个男工占多数的工厂,工人下班后溶进人流里,也给稀释得无影无踪,根本可以忽略不计。燕小西所在的工厂是一家电子厂,这个行业集中了大多数女工,除了清洁工、保安、食堂等后勤部门,没有年龄超过25岁的。前几年流行过一个段子,说“一等美女漂洋过海,二等美女深圳珠海”,这话现在看来,亦是不假。一般来说,美女和经济可以直接划等号,经济发达的地方美女就多,反之亦然。所以现在有人在叫嚷搞“美女经济”,以美女促进经济发展,乐得一帮当地男人嗷嗷直叫。
燕小西工卡上写的职务是船务文员,整天被到岸价、离岸价、OEM、转关搞得晕头转向。工厂的产品主要销往欧美日本,她做的单是欧美市场的,把对方发过来的订单、文件翻译成中文,交给主管审定后发出,转给生产部门。她有些庆幸当初没有分到负责日本的部门去。欧洲人还是有一些绅士风度的,懂得人都要犯错误,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实。美国佬虽然没有欧洲人的风度,却也比日本鬼子大度得多。日本鬼子最难侍候,除了一点错,轻则扣钱,重则整批货都不要了。这时候老板损失大头,打工仔损失小头,罚款、炒鱿鱼,视情节轻重而定。燕小西上班不到一个月,负责日本业务的船务文员就换了两个。
熟悉业务术语、流程后,燕小西的工作就轻松了许多。这里的环境挺宽松,如果不出错,做完自己的业务,可以在网上做自己的事,聊天、看电影都行,主管可以视而不见,但不要给总经理抓住。不过总经理来的次数稀少,一天还没有两三次,有事都是把主管叫到办公室去说。他去得更多的是工场,那里才能发挥他的专长——他是做生产出身的,对外贸不是很在行。有个台湾派来的高级职员负责船务,一周有两天住在大陆,其余时间在香港上班。他在大陆的这两天,燕小西表现得比谁都像模像样,像个典型的模范职员,台湾人表扬了她几次,表扬得自己都不好意思,怪内疚的,仿佛一个深孚众望的高僧在外面养了情妇一样。
燕小西后来坐上主管那张宽大的写字台后才明白,要想手下人提高效率,最好的方式就是有紧有弛,不要整个星期都像橡皮筋一样紧绷着,否则一定会断的。具体操作方式就是有台湾人在的时候紧一点,不要给台湾人看出手下人散漫自由,管教无方;没有台湾人时,可以把眼睛闭上一只,让他们放松一下;如果有谁工作绩效不如意,就要敲打他一下了,取消给他的这个最惠国待遇,重新审议,视其表现再决定是否恢复。
按照公司规定,公司职员每周休息一天半,周六上午上班,但这半天基本上可以看成是休假时间。台湾人大都回去了,或者去了香港度假,主管也走了,整个办公室响着此起彼伏的手机短信铃声,没发短信的就趴在网上,和认识的不认识的男人女人打情骂俏。燕小西一边应付着呆在成都重庆的同学发来的短信,一边和一个不知道是真洋鬼子还是假洋鬼子的男人调情。后来她索性放下手机,改用163发短信,思绪一时没调换过来,给同学的短信打成了英文,给真假洋鬼子的却打成了中文。同学说,你这骚货又勾上了鬼子了,不会是个黑鬼吧,小心艾滋病哟!她马上关掉了MSN,专心致志对付同学。鬼子隔了千山万水,素未谋面,谈不上什么感情,得罪了还可以重新开发一个,大不了花点时间,没什么损失;同学却不可以得罪,否则她一定会让她在同学们面前死得很难看。
厉志的头像闪烁了好久,燕小西看完一条删除一条,没有回复。厉志不屈不挠,像个初次在女人面前求欢的男孩,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决地一条一条发过来。燕小西心中一动,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初恋男友,没好气地问了一句:干嘛呢?厉志发过来一张哭兮兮的脸,没有文字。燕小西说,我病了,头昏得很,连爹妈都想不起是谁了。厉志十分紧张,说,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燕小西说,广州。厉志说,等下你把地址发到我的手机上,我现在去坐广深直通车,一个多小时后准到。说完,他就消失了。燕小西呆坐了一阵,没有情绪回复同学,心里有些软了,发短信告诉厉志她不在广州。厉志说你别开玩笑了,我打的快到火车站了,你快把地址发到我手机上。燕小西忽然想哭,发了一阵愣,把地址发给他了。
厉志赶到时,燕小西还没有下班。他买好车票,还没有登车,燕小西的地址发来了。他退掉车票,打电话问沈大明能不能开车出来。沈大明的叔叔有辆桑塔纳,他常常把它开出来,载上厉志兜风,教他开车,有时也送他去约会,当然油钱和路桥费由厉志出。沈大明正好没事,一听厉志要用车,兴奋起来,问去哪里,说闲得鸟都快生霉了,出去兜兜风也好。厉志今天不知怎地,一听沈大明的粗话有些生气,说你他妈的早就想过过瘾,只是找不到人出油钱和过路费吧?沈大明嘿嘿直乐,问明位置,把车开了出来。
厉志今天的心情和以前有些不同,仿佛他今天去见的是一个相知相识已久的老朋友,他们的约会没有任何情欲色彩,他对她的关心是真诚而不带任目的的。这对他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他在心里问自己怎么啦,难道是爱上她了?
见到燕小西后,厉志才知道她根本没有生病。沈大明有些奇怪厉志怎么没有生气,他不知道是厉志自己死皮赖脸要来的。厉志问明下午休假时,邀请燕小西到市里去玩。燕小西沉吟了一会。沈大明说,反正你也没事,一起去玩吧,待会儿我——我们送你回来。燕小西才说,好吧,等会你——你们要送我回来。沈大明把他们拉到市内后,知趣地告退。燕小西说,不是说好大家一起玩吗,干嘛要走啊?厉志只得挽留沈大明。看着沈大明在燕小西面前大献殷勤,厉志真想狠狠揍他一顿,心想,完了,这色鬼想泡她了。
后来厉志一直为此而后悔,他想那个上午要是自己找辆车过去,不用拉上沈大明这鸟人,事情也许不会是这样子的。 是赵越成全厉志,让他做了一次节男。马晓晓后来一直对赵越没有好感,大概和这个有莫大的关系。她可以容忍厉志和沈大明一起疯玩两三天,却不能接受他和赵越一起呆上半天。厉志想女人的脑子大概很容易进水,什么事都凭感觉,而且是先入为主的感觉,绝少分析和判断。再怎么说,和沈大明混都比和赵越一起危险得多。至少赵越不嫖,他的精子和自己一样,都贡献给了网友,而他的标准更为严格,不像自己基本上是来者不拒。至于不嫖的理由,他和赵越一样,就是不搞大众娱乐,追求个人品味,要求质量,要少而精,这样安全、卫生、经济一些。但经济这一条,常常不为沈大明接受。有一个月他们做了一次成本核算,厉志的成本明显高过沈大明。理屈词穷的厉志无话可说,去掉了最后一条。
但这话不能跟马晓晓说。马晓晓的理由听起来十分可笑,她说赵越是戴眼镜的,而戴眼镜的男人十个有九个都是色鬼。厉志说,你不晓得不戴眼镜的男人十个有十一个都是色鬼?招来马晓晓一顿乱拳。
厉志一低头,叼住了马晓晓的乳头,马晓晓叫得更欢,身子软得像橡皮泥,粘在厉志身上。厉志觉得全身都膨胀了,喘着粗气把马晓晓扔在床上,三两下扒光她仅剩的内衣,电话却在这时候响了。雄壮的进行曲让沉浸在情欲中的厉志清醒了一些,想起了刚才要做节男的誓言。马晓晓示意他关掉电话,厉志看看了,是赵越打来的,摁下了接听键。赵越说,是不是和哪个妞儿在床上鏖战呀,这么久才接我的电话?厉志说,没有,一个人呢?赵越说,是不是一个人马上就知道了,开门,我在你楼下呢?厉志想不开门都没办法了,他的窗口亮着灯光,赵越来的时候肯定看见了。
厉志从床下拖出一张床垫放在客厅里,抱出枕头和被盖扔在床垫上,拉上卧室的门,然后叫赵越在楼下大门按按房号,给他开了门。赵越看见客厅里的床垫,说,哟,你小子遭遇滑铁卢了?厉志冲他眨眨眼,指了指卧室的门,低声说是她。赵越还不明白。厉志说,皇亲国戚呀。赵越恍然大悟。马晓晓开了门出来,挑战似地和赵越打了招呼。赵越不敢再贫嘴,心说这妞儿不简单呢。
为了配合厉志演好这出戏,赵越嚷着要出去喝酒,马晓晓在一傍将电视频道换了一轮又一轮,觉得这个戴眼镜的家伙讨厌无比。厉志装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看看马晓晓,又看看厉志。赵越说,厉志你小子太不够哥们儿了,本少爷从关外进来,深更半夜登门拜访,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厉志又望了望马晓晓,正和马晓晓的目光撞上了。马晓晓一咬牙,说你们去吧,不用管我。赵越只得说,一起去吧。
那个晚上赵越给马晓晓灌得直喊姑奶奶,付了600多块酒钱,身上的现金不够,又掏出卡来刷。马晓晓半真半假连激带将硬是没让厉志掏一分钱,赵越心疼得直吸冷气,过后咬牙切齿地叫厉志无论无何先把她日了,最好日得她哭爹喊娘。
马晓晓上厕所去了。赵越对厉志说,我们杂志社要举办一次笔会,每个编辑手头有十个名额,我给你留了一个名额。厉志说,我又没写什么文章,去开那什么东东笔会做啥?赵越说,只要发表过文章都可以,你又不是没发过?你那篇文章还挺受欢迎的,许多小姑娘都打电话来问作者是谁,我怕你糟踏祖国的花朵,就没告诉你。厉志说,你他妈的太不义气了。赵越正色说,你搞谁都可以,但不要指望通过我这里勾引女人,也不要动我圈子里的朋友,否则朋友都没得做。厉志说,你他妈的搞过没有?人家那些狗屁作家千方百计勾引女文学青年,你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赵越说,我有我的原则,绝不打着文学的幌子去泡妞,也不许我的朋友通过我打着这张幌子泡妞。厉志说,你小子不该生活在公元2000,你应该活在公元1000。赵越说,人各有志,各有各的活法。厉志说,要是人家泡我呢?赵越说,那是你走桃花运了。厉志说,那好,咱们说定了,我不泡人家,要是人家泡我,你不要怪我,老子就要让人家泡我一次。
那次在老总面前灵光一现后,厉志写过一篇文章《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这首歌是厉志最为喜欢的罗大佑歌中的一首。文章写得缠绵悱恻,十分煽情,赵越看到稿件后打电话说老母猪读了都会掉泪。这篇文章发表后反响强烈,许多女读者纷纷伊妹儿、打电话、写信问作者是谁,责编赵越一律扣下了,说作者回家了,现在联系不上。他知道在厉志手里,只要是母的,一只麻雀都飞不过去。
笔会开了两天。无非是吃吃喝喝,聊聊天,开开会,当天晚上全部人马拉到大鹏湾,租了十几顶帐篷,就睡在沙滩上,第二天还有一整天可以玩。这里是深圳最后一个尚未完全开发的天然海湾,平时人不多,恬静,自然,海水比大小梅沙干净多了,是深绿色的,海滩上的沙细腻洁白,踩在脚下脚心有点发痒,岸边还保留着一些早期的小渔村,有些世外桃源的感觉,仿佛这里不是深圳。
参加笔会的共有三十多个人,厉志对赵越说狼多肉少——男多女少。赵越说你嘴上积点德,这场合你别吊儿郎当的,丢我的脸。以前赵越常跟他说文学青年中,想找美女比找一只恐龙还难,当时厉志不信,说你小子不带我去参加这些聚会就算了,用不着找什么借口。现在见了才明白赵越当初没骗他。早知道如此他就不来了,白白浪费了两天时间,虽说是周末,但没有美女就乏味得很。
厉志在会上认识了两个姓朱的,据说在圈子里面算是名人,三十来岁的样子。厉志记不清他们的名字,把年纪稍长的那位叫做大朱,年纪稍小的那位叫做小朱。大朱小朱都特能吹,吹起自己来舌头一点都不打卷,一口气能说上半个小时。大朱长得高一些,脸上与其说是胖,还不如说有些浮肿;小朱大概抽多了烟,一口牙齿焦黄,笑起来眼睛只剩下一条缝,热情得有些过分,见了谁都说久仰。厉志只发了两三篇文章,还是赵越来这里后才捉上笔的,以前一直对这劳什子不感兴趣。见到小朱热情地摇着自己的手连连说久仰,厉志还真以为他也读过自己的文章,心里顿觉亲近了三分。后来看到他把“久仰”最少说了十来遍,才明白他嘴里的“久仰”原来是一块钱就能买到的清凉油,不值钱的,见谁就给他抹上一点。开始倒觉得有些清凉,不久那味儿就刺鼻了。
厉志见他们相互交换名片、套近乎、拉关系,没有跟他们掺和,他对这些场面不感兴趣。在商业聚会上见得太多了,原以为所谓的文学聚会要单纯一些,原来也不过如此。他逛了一大圈,没有见到一个能够入眼的女人,赵越在忙着招待来宾,没空陪他,他只得百无聊赖地坐下,和一个长得绝对安全的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侃。那女孩问他在哪里工作,要他的电话和QQ,要和他交个朋友。本着宁滥毋缺的精神,厉志满足了她的要求。
身边的长沙发上坐着大朱和小朱,身边围了一帮男男女女,听大朱小朱比赛似地神侃。大朱说,我去年一年发了600多篇文章;小朱说,我去年文章发得不多,只有5、6篇,挣了几万块钱。围着的文学青年们肃然起敬,女文青看他们的眼神就有些崇拜。厉志后来和赵越谈起那两人,赵越说,大朱是一家公司内部报刊的编辑,一份内刊的文章差不多都是他写的,再加上在镇上报纸、内刊发的豆腐块消息、报道,加起来600多篇并不多;小朱是个写纪实类稿件的写手,稿费可以拿到千字六七百元,一篇文章有3000来块左右,5、6篇也只有万把两万块。厉志哑然失笑,想这俩哥们儿也三十来岁了,还这么可爱。
第二天,一位靓女赶到大鹏湾来了。赵越接到电话后跟他的同事说许玮来了,他要去接,说完拉上厉志就走。厉志说这是那路菩萨,这么大的排场?到了金沙湾大酒店正门,等了一会儿,一辆红色女式跑车驶进停车场,一个长得胸是胸、腰是腰、臀是臀,三大部件界线分明没有混合在一起的女孩下了车,和赵越打了招呼,朝厉志点了点头。厉志顿时觉得这趟笔会没有白来。那辆车放下她后开走了,靓女解释说车是一个朋友的,送她过来。厉志很想问她是不是男朋友,进行一番火力侦察。想到赵越的警告,就忍住了。
赵越介绍说靓女叫许玮,在一家文化传播公司上班,一手文章写得漂亮极了。厉志接上话头,说许小姐具体是做哪个工作的?许玮说是文案,厉志说咱们还算是同行吧,我是做策划的。许玮轻轻一笑,笑得厉志觉得深圳八月的阳光都不那么热了。许玮问,厉先生也做文化这一行?赵越说不是,他在一家营销策划公司;然后接着说,我以前也在那家公司工作,他对女人的杀伤力太强了,许玮你要小心些。口气虽然半真半假,却不大像开玩笑。许玮说,是吗,我可接种过疫苗的。厉志觉得赵越这鸟人没安好心,在女人面前这样糗他。看来靓女当前,没有兄弟情份啊。
靓女在文学青年里相当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彩电,属于紧俏商品,一般人无福消受,就是有钱也买不到,还要条子才行。许玮一来,泡在海水里的上来喝水了,躲在树萌里的要下海了,从许玮身边走了过去。男人的眼睛变绿了,女人的眼睛则变红了。连故做矜持的大朱和小朱也走了上来,和许玮打了招呼,看来他们倒是彼此久仰,听说过名字的。许玮问赵越更衣房在哪里,赵越说我带你去吧。不久,赵越和许玮都换了游泳衣走出来,经过厉志身边时,厉志听见许玮说,真对不起,上周六我去广州我姐家里了,临走时忙了告诉你,手机又没电了,不过你可以上去嘛,我给她们打过招呼了,说你可能要来,到时让她们给你开门。赵越说,那我可不可以在那里睡啊?许玮脸一红,轻轻擂了他一拳。厉志看得心旌摇曳,现在会红脸的女人太少了,简直是珍稀物种。赵越说,后来我去一个朋友家了,喝了一个晚上的酒。许玮追问,哪个朋友?赵越说,喏,就是他。他指了指厉志。厉志冲她笑了笑,那笑连他自己都觉得勉强。
厉志顿时觉得没劲极了。原来这靓女早给赵越掂了,连她的闺房都可以为他打开,上周六他还以为赵越是专程来请他参加笔会呢,原来是没见到情人跑到他这来消磨时间罢了。赵越和许玮下了水,看来许玮不会游泳,赵越抱着她的腰,教她各种姿势。厉志甚至可以想象得出赵越抱着她的手伸进了她的游泳衣,在胸前抓、摸、揉、捏,想着想着厉志的下身硬了起来,他赶紧坐在沙滩上。他发现许多男人的眼光都盯着赵越,尤其是大朱小朱,那眼神恨不得把赵越生吞活剥了。如果人的眼睛像凹镜那样具有聚光功能,赵越早变成一堆灰了。
后来,沈大明和厉志反复交待政策,进行心理攻势,还没有上刑,赵越就熬不住了,坦白了全部犯罪事实。但他坚决不承认和许玮上过床,说他们所有接触的仅限于亲亲嘴、搂搂腰、摸摸胸部,基本上属于一场有限的局部战争,还没有占领全部领土。沈大明听得面色潮红,说赵爷爷你他妈的别说了,再说我受不了了。厉志不相信,威严地说,她的领土对你开放到这个程度,还不让你全面进入?赵越也有些不解,说,我也纳闷着呢,照理说,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能挺住,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沈大明说,根据我的经验,这种事我开天辟地以来还没见过,赵越你小子莫不是遇上了林仙儿,当了阿飞?赵越说,哪个阿飞?厉志说,别装蒜,古龙小说。赵越说,我日,沈大明你他妈的别胡说,我跟她可是来真的。我要娶她。
赵越有些后悔自己意志不坚强,给自己找了一桩闹心的事儿:自己真做了阿飞,许玮到底是不是林仙儿? 同学聚会,挺好的啊,现在这个挺时髦啊,不是有人说:小姐太贵,情人太累,没事开开同学会。带我去行不行啊,哟,还是算了吧,我去了碍手碍脚的,耽误了你的好事,我还是识相一点吧,别忘了戴套,啊,注意安全,这么多年没见,谁知道你那些同学跟哪些人上过床,弄不好还和国际接了轨的,这和国际一接轨,说不定把艾滋病也接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