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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台女人的横祸(七)


[ 2006-07-19 06:42:21 ]

  30、三伏天的清凉糕

  绕过歌舞厅过道上的加席,俩女人把刘莉姐和阿波等四人带到了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里挤满了衣着时髦扮装妖冶的女孩子。她们三三两两各挤一堆,叽叽喳喳说笑着。这房间是仓库,后面立了一排货架。房间里,混杂着酒精、干鲜、干腊的气味和浓浓的汗水香水脂粉味。竟管头顶上两台吊扇呜呜旋转着,由于门窗紧闭,房间里的气味依然刺鼻难闻。一进门,菊花和春兰就紧皱眉头,把鼻子死死捂住。

  刘莉姐没在意,她找了一个地方,静静坐了下来。

  能够进入生意火爆的正大歌舞厅来,刘莉姐感到十分庆幸。这不单是入场的顺利和入场时受到的贵宾般的礼遇。用她的话来说,她才不在乎这个。以往,她坚信,命贱的人油锅里淘生活,抓到钱才是硬道理。看的经历的多了,她确信,这也是颠扑不破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活命真理,概莫能外。今晚,面对阿波的慷慨承诺和正大生意火爆将带来的收益预期,她猛然想到了妈妈的“熬命”学说。对她的油锅里抓钱的活命真理,她又有了更深刻的领悟。是啊,人要活着,也才有油锅里抓钱的机会啊!否则,再好的抓钱机会又有何用。有了命,你看,三伏天的清凉糕,穷窘急难的用钱关键,命运之神不也捧着正大歌舞厅火爆生意的一杯羹,微笑着走来了吗?想到这里,刘莉姐的脸上渐渐呈现出了少有的悦色。

  “好了好了!别说话了。大家静一静,我们公关部宋经理有话给大家交待一下。”一个女人的声音,把刘莉姐从沉思中吵醒。她抬眼一看,宋经理原来是俩女人中的一个,也就是牵着她的手,把她牵进正大舞厅来的那个女人。那女人说是公关经理,其实,也就是专门负责管理坐台小姐,向顾客介绍小姐的妈咪,又或叫做大姐大。

  此时的宋经理,她手里多了一个对讲机。她交待说:“……坐台费每人一百块,客人买单离开前主动交。这就不用我教你们了。另外,我要提醒大家的是,警察分分钟会来明察暗访,又或会来抓人。所以,对客人只能说你们该说的,和你们该做的。说对了,客人开心,你们进账。说得不对,又或弄得客人不开心,嘿嘿,你们看着办。”

  听到这里,刘莉姐朝菊花和春兰看了看,见她二人满呈惊惶,心里顿生几分担忧。

  “当然啦!”宋经理举起对讲机,摇了摇。接着说:“楼上楼下,我们都有联系。万一警察真的来了,你们也别紧张。一是没出台在仓库的,可以从货架后面的后门走人。二是出了台来不及走人,给公安局拉去的,记住,咬死是客人带你们来的。千万别说错话!以后,你们才有顺顺利利进歌舞厅找钱的机会。”

  宋经理才交待完,刘莉姐赶紧叫过阿波,说:“你赶紧安抚一下菊花春兰,叫她们别紧张。” 没想到,阿波还没转身,菊花和春兰就已被宋经理带出去了。

  “宋经理!……这两个女孩,只会唱歌,不舞跳舞!你要关照一下。”刘莉姐追出房间,指着菊花春兰,对宋经理说。“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回房呆着吧!”宋经理冷冷回了一句,转而对菊花春兰:“跟着走吧!”

  刘莉姐的操心有点多余了。宋经理这种精明圆润的妈咪,看人,尤其是看坐台女孩,那有看走眼的道理。在她眼里,菊花春兰岂只舞技酸涩,就连调情,都酸涩着呢!酸涩的天然,就是羞于投怀送抱。但客人喜欢的就是这个。

  上了四楼,左右两排KTV包房,撩人遐想的名称,不是叫“龙飘飘”,就是叫“凤飞飞”,一间挨一间。秋菊春兰心里数着,跟在宋经理后面,向楼道纵深处走去。楼道上,穿梭着端茶送酒的服务生,也忙碌着带客入房的咨客。

  到了楼道底,宋经理一个轻盈的右转,敲了敲最后一间叫“蝶翩翩”的包房门。人未进,声先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王大市长,姜大秘书长,让你们久等了!” 宋经理笑吟吟推开门,进了房。

  “没关系!……嗬!阿娇,你这事办得很漂亮嘛!”像是最后一班岗模样的老头,站起身,突见门框里镶嵌的一对娇娃,忍不住赞出声来。宋经理接过话头:“嘻嘻!有你这话,阿娇我算是吃了定心丸了。不过……”老头迫不急待:“不过什么?别吞吞吐吐,钱吗?嘿嘿!只管说!”

  宋经理笑看着沙发上的中年人:“我是怕领导不满意呢!”。那中年人微微一笑,抬起手来,弹弹指头:“你往发票上写就是了!” 这话这笑这指式,宋经理心领神会,即刻满脸堆笑:“那先谢谢王大市长了!我也就不打搅了。嘻嘻!”正待转身离去,却捕捉到王大市长游弋在春兰脸上的一往深情。于是,她顺手将春兰送了过去,让春兰在王大市长的身边坐下来,再把秋菊往最后一班岗老头身边一推。接着,她蹲下身来,在台几上斟满了五杯红酒,一一递过。最后,她举杯站了起来,朗声说道:“王市长,姜秘书长,我是他乡遇到父母官!千言万语,都在这杯酒里了!”说罢,一饮而尽。借着酒兴,她对秋菊和春兰嘱咐道:“要让领导玩得开心些。我走先!”说罢,转身带上门,走了。

  一杯酒罢,经不住水汪汪大眼睛的幽怨,情不自禁,王市长一只手臂搭上了春兰的肩,另一手递过了话筒。他柔声祈求道:“唱支歌给我听吧!”话语里似有心弦的颤动。是啊!想不到,感情这东西,在关键时,似乎还真有点自律的作用呢!

  春兰默默放下话筒,轻轻拿下了王市长的手臂。接着,她伸出十指兰花,按点在脑门两边的太阳穴上,这才缓缓站了起来。

  “哎哎!”脆生生的,春兰哼出了一声长哎。长哎由低徊的胸腔一下上穿到高亢明亮的头腔,亦如绝尘的银笛,久久盘旋于空灵缥缈的云宵。“倏”的一下,王市长的心被揪了起来,好似坐过山车一般。

  那边,春兰的长哼才起,菊花便要来了DJ小姐的黑皮坐墩,夹好在跨下。姜秘书长不明所以,只睁大了眼睛看着。春兰长哼将尽,菊花便把跨下坐墩拍打得“啪啪”作响。“不会演唱摇滚吧!”姜秘书长心里嘀咕道。

  随着菊花跨下坐墩有节奏的“啪啪”声,春兰如泣如慕地唱了起来:“桂花开在灵泉上吔,灵泉天黑花不香喂。花花飞瀑从天降吔,滴滴打痛妹心肝哎!……桂花开在灵泉上吔,抬头望见贵人来喂。拨开云雾见青天吔,嫁郎要嫁邓小平哎!”

  “什么?嫁郎要嫁邓小平?竟有这样的歌词?”王市长几乎从沉思中叫了起来。“是啊!山歌是外婆教的。歌词也是这么唱的。”春兰瞪着晶泪欲滴大眼睛,解释说。“跟你外婆学的?”王市长再问,春兰点点头。王市长瞅瞅菊花拍打着的皮坐墩。他猛然想起93年到广西百色考察,观赏过百色的句町铜鼓和灵泉瀑布。于是,他一下子明白过来了。“灵泉就在百色。百色的百姓有拍打铜鼓歌唱的传统,邓小平又是百色老区人民的偶像。偶像入歌自古使然。唉!可见小平在人民心中的地位了。”

  感叹罢小平,望着两个稚气未除的百色少女,王市长心里骤生内疚。他正考虑着要为菊花和春兰做点什么,突然,走道上传来了一声惊呼:“公安拉人来了!”

  31、不好了!公安逼死人啦

  突如其来的变故,犹如一声惊雷,劈进了KTV包房来。其恐惧,别说毫无经验的秋菊和春兰,就是久经沙场的王大市长姜大秘书长,也直冒冷汗。毕竟,特殊环境里的特殊男女,一旦落入公安手,纵白也黄。官帽前程重要啊!正当两大官人束手无策之际,DJ小姐指着门,对惊鸿般的秋菊和春兰吼道:“门在那边,快跑呀!傻B!出了门就平安无事了!”王市长一下子明白过来:“对呀!房内无女,公安来了又能怎样?”可是,秋菊春兰却呆若木鸡,始终也挪不动逃跑的步子。于是,他赶紧让姜秘书长把她俩推出了门去。

  见秋菊春兰出了门,虽然走道上充满了仓惶的出逃声,但王市长悬着的心还是落了下来。他悠然端起台几上的酒杯,朝DJ小姐举了举,投去感激的一笑,说了声“谢谢!”便一口喝尽了杯里的酒。心想:“吉人自有天相!总算过了一关。”接着,他点燃一只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突然联想到内参上一篇惩治高官嫖娼的文章。心里骂道:“他妈的,一次嫖宿就毁了大好前程。那小子也真是倒霉透了。其实,嫖鸡何处不能搞,他小子却非要顶风作案。”

  内参上惩治高官嫖娼的文章,是1994年8月,发生在深圳罗湖的中国首件政府官员嫖娼案。事情是这样的。H市的副市长朱某人到广州考验。事毕,秘书对他说:“有人说深圳靓女如云,而且,深圳男女比例严重失调,达到了1比7。我觉得这话有点玄乎。”朱某人素以清正得名,所以官运正亨。但毕竟年壮,又所以闻花心动。听后,他想了想说:“玄不玄乎,到深圳走走就知道了。”于是,朱某人把其他随行全部打发走了,便单单带上秘书,到深圳寻芳来了。

  到了深圳,果然满街娇花俏柳。是晚,朱某人和秘书卡拉OK后,便带了两个花样坐台女回酒店。没想到,凌晨二点,被扫黄的公安抓了个正着。由于该位朱兄自恃身份,且居傲不恭。所以,其H市副市长嫖娼的事便给新闻媒体捅了出去。由于嫖娼事件影响恶劣,朱某人的结局可想而知。

  为了给官员们提个醒,有关H市副市长嫖娼的文章才上了内参。当然,按王市长实事求是的学习心得,他想,思想教育成果无论怎样丰硕,又怎能敌得过肉体欲望的张扬呢?再说,思想解放的大旗已经打起。问题并不再于你嫖不嫖娼,关键在于嫖了娼被不被公安抓到,或嫖了娼身上不留娼味。对于官员,如何做到为官嫖娼两不误,这才是的值得研究的重要课题。

  王市长还在心里研究着为官嫖娼的最佳机制,突然,房门一下子打开了,刘莉姐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只见她张惶四顾:“人呢?人呢?那两个女孩人呢?”姜秘书长刚要开口,见王市长对他摇了摇头,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人?这里那有女孩子呀?切!尽胡说八道!”DJ小姐在一旁冲刘莉姐吼道。谁知,话音刚歇,两顶公安大盖帽即已冲进房来。

  “走吧!三位。请跟我们到公安分局做一个调查!”为首的公安指点着王市长、姜秘书和刘莉姐说道。“我们又没做什么。干吗要去公安局?”姜秘书长愤然抵制道。“没有说你们做了什么!只是说请你们去协助调查一下!”另一个公安冷冷补充道。姜秘书长还要争辩,王市长知趣的说道:“配合做吧!姜利文同志。”

  王市长、姜秘书刘莉姐三人刚刚迈出KTV包房,突然,一个女子的尖叫,从楼道的另一端传了过来:“不好了!公安逼死人啦!”

“不好了!公安逼死人啦!”大清早,王霞放下电话下了床,对老公李显达惶恐道。“扫黄开始了!一周以来,特区报有关精神文明的大讨论,有关香港回归治安环境的报导,似乎就是预告。”李显达一幅毫不为怪的样子。王霞套着拖鞋:“马后炮!……我担心刘莉姐。绳子总往细处断啊!她妹妹疯了,还等着转院治疗呢。”“傻瓜!打电话问一下吧!担心有什么用。”看到王霞担忧的样子,李显达提醒道。王霞回眸一笑:“嘻嘻!显你聪明了!”说着伸出纤指,往李显达的脑门上一戳,然后拿起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的,是一遍遍的关机提示。王霞的心骤然悬了起来:“不行!我得去她住处看看。”说着,把李显达拖起床来。李显达二话没说就套上了裤子。爱屋及乌,李显达的顺从显现着一份关爱。不但因王霞的爱而惠及她身边的人,更主要的是,出于他对贫贱坐台女之间的那种相濡以沫的情义的感动。是的,贫贱中的“相濡以沫”。早期移民到南洋谋生的,处于社会底层的爷爷辈们,就是靠这四个字的搀扶,才得以走出儿孙辈的一番天地。世事更迭,爷爷辈贫贱中的“相濡以沫”已成了传说。可他在大陆贫贱坐台女毫无生存保障的谋生中,从他与王霞和刘莉姐等坐台女的交往中,他有了深切的体会。

  到了刘莉姐住处,见铁门紧闭,又听邻居说她一夜没回,王霞脚都软了。楼道上,只听她一个劲叨叨:“她真要死了,这可怎么办?她妹妹还疯在医院呢。这可怎么办?……”李显达好不容易把她搀扶下了楼。说:“先别妄下结论。目前,关键是弄清情况。不如找公安方面的人打听一下再说。”李显达的话提醒了王霞。于是,她想到了娃娃警员张剑。

  “是死了两人!你问的是疯女的姐吗?……哼!是坐台女吧。”张剑语气生硬,电话里充满了恼怒,且含有蔑视。“是的!是的!她……”听罢,王霞憔急的心顿时冰凉了半截。拿着个手机怔怔发呆,再也说不出话来。她想不到张剑竟会恼怒并蔑视于她。其实,她根本不明白张剑恼怒坐台女的原由。张剑完全是因疯女拖累了师傅,心里憋气,才迁怒于坐台女的。而非针对王霞个人。

  “她呀!好像昨晚和一个市长给抓到分局了吧。昨晚抓的人由分局处理。你到分局去看看吧!”张剑的话虽冷,但还是透露出了王霞最想要的信息。王霞听后,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她“嘿嘿”苦笑一声,转身对李显达说:“没死!她还真了不起。居然还陪进去了个市长呢。”“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这一下,你可以放心了!”李显达轻松地宽慰道。

  “噫!他说死了两人。那死的都是谁?扫黄打非,又怎么会弄死人呢?”王霞像是自语,又像是向李显达的询问。

  32、不过夜的联合调查

  罗湖区95年夏季扫黄打非的第一阶段,名为“震撼行动”的战役胜利结束了!这一战役,重点检查歌舞娱乐场所81家,查封7家。不但查获三证(身份证、暂住证和计生证)不全的坐台女496人,妈咪31人;还抓获刑事案犯9人,涉赌86人,涉毒7人。缴获毒资赌资港币共约68万,毒品28克。尤其是把两起有组织的械斗案消灭在萌芽当中,避免了两起血腥的社会治安案件。这一辉煌战况,第二天,深圳市各大媒体都作了报导,并一致肯定了“震憾行动”大扫除的社会意义。尤其突出了这一行动对于香港回归的现实意义。

  但所有媒体对于行动中有关“公安逼死人”这一说法,都避而不提。只一笔带过,说“行动中,有两坐台女因不慎摔死于电梯通道。案情还有待于进一步调查。”当然,调查归调查,媒体私下的微词却不绝于耳。而且,当晚就先于正式渠道捅到了区委郑书记的耳朵里。

  有人对此十分惬意,说这才是新闻媒体的社会良知。这样,冤死而无人认领的少女,才能在正义的伸张里得到安魂。不然,冤魂怒目游荡,冤气集结上升。社会主义的法制和正义受到挑战不说,也极不利于现代都市的精神文明建设。

  于是,次日凌晨二点,罗湖分局就召开了紧急会议,并采取了“不过夜的联合调查”的紧急措施。一是由邓副局长牵头,成立了由检察院和政法委参与的特别调查组。二是调查组成立后,立即进行了现场勘察和现场见证人调查。三是对勘察和调查结果进行了不过夜的分析论证。天亮前,对“公安逼死人”这一说法,就已经有了明确的结论。即“震憾行动”中的死人事件,排除了“公安逼死人”的说法。因为,身份证显示,死者是两个未满16岁的百色农家少女,主要死因是死者过度惊慌,出逃中误入了五楼没装电梯的空置通道。次要原因,一是物业单位没按规定关锁好电梯通道门,形成了隐患;二是公安检查过程,组织防范措施不力。

  “公安逼死人”案的“不过夜的联合调查”结论既出,处理意见也就跟着出来了。除主要责任由死者自负外,会议还对造成“死人”事件的次要各方责任人,进行了必要责罚和严肃处理。

  紧跟着,次日清晨,在螺岭派出所的会议室里,所长向全体干警宣读了“不过夜联合调查”组对警员张剑的处理决定。

为了弄清刘莉姐的情况,王霞和李显达打的赶到了罗湖分局。一下车,便看见分局大门口挤满了人。透过院墙的花窗,王霞发现分局大院里显得异常的冷清,只有底楼户籍室的门开着。还没到对外办公时间,院子里看不到人,也看不到一辆警车。根本没有往常森严而又忙碌的景象。

  “里边冷冷清清,门口热热闹闹!好奇怪哟!”李显达在王霞身后自语道。王霞听罢,没有回声。她看看挤在分局大门口的人群,才说:“走!过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原来,昨晚的“震撼行动”结束后,分局即相继展开了一系列紧张的善后工作和“逼死人案”的“不过夜联合调查”工作。善后工作方面,除刑事疑犯即刻收押外,所有娱乐场所的坐台或涉台的男男女女,以及妈咪,一个个经过了询讯,画押后,即进行了分流。除个别证据确凿涉及色情活动的即刻扣押外,其他所有三证不全的,连夜送往深圳关外的樟木头收容所。“逼死人案”的“不过夜联合调查”的取证和处理,天亮时分,也相继结束。没合眼,简单洗漱了一下,局里统一叫了早餐。餐毕,分局科以上领导一分为二,剑秋局长带一拨前往罗湖区委,汇报“震撼行动”战况和“逼死人案”的“不过夜联合调查”的情况。另一拨则由政委关天柱带队前往市公安局,主要汇报震撼行动中的刑事和治安案件的情况。一般干警,由于辛苦了一天一夜,在完成任务后,就回家睡觉去了。所以,分局出现了分局大院冷冷清清的情况。

  围在大门口的这些人,都是来领人的。这些人,大多与昨晚的“震撼行动”扯上了关系。不是被抓人的亲戚朋友,就是漏了网的坐台女。通常,说情的扦客是不会来的。因为这些人都有内线,无效益的白跑,这些人是不会干的。所以,来这里找人的,都是些蒙喳喳没关系的人。

  门卫是一个毫无应对经验的年轻人,像是刚从农村出来的。他端坐在大门边上的岗亭里。无论岗亭外怎样折腾怎么问,他始终扳着一张苦瓜脸,就是不开口。王霞看在眼里,摇摇头:“那有这种一问三不答的门卫!”“我看,这木头门卫,好像是才刚上岗的。你看他紧张得很呢!”李显达在一边说道。

  “丢那老母!”有人不满,低声骂了出来。“你骂谁?”别的听不到,这话偏就给保安听进耳朵里去了。他叫着跳出岗亭,拉开铁栅门,一把抓住那人就往大门里拖。好像公安抓人的气势一般。这可到好,人群乘机蜂拥而进。被拉的那人也是一个小伙,看来十分机警,他和那保安一边扭打着,一边高声叫嚷:“保安打人了!保安打人了!”这一喊,不单大院里的人哄闹起来。就连大门外的街边上,也围满了驻足观看的人。

  紧接着,有人喊起了口号:“强烈抗议公安乱拉人!”“公安执法无法,违法执法!违反宪法!”矛头突然发生了转向,且口号一阵高过一阵。那保安一看不好,这才放了那人,他想到了向上报告,赶快向户籍室跑去。没想到,他跑得太急,脚一滑,顶足球似的,一下子把户籍室门口的饮水器撞进了户籍室里去。随着户籍室里的一声尖叫,他人也摔了个四脚朝天。顿时,呼口号变成了轰笑声。李显达笑笑,贴着王霞耳朵说:“这公安大院,一冷一热,有意思!这下好了!抓坐台小姐执法无据。公众这一闹,我看,深圳的法制时代就要到来了。”王霞眨眨眼,不相信的样子:“切!法制时代?再过50年吧!你以为,这里是新加坡呀!”

  就在这时,大门外警笛骤鸣,人们闪开了一条道,一辆警车驶进院子里来。车上下来的是副局长陈浩。他把保安叫到面前询问了一下。然后,对围观的人群说道:“昨晚所抓的人,有些是刑事疑犯,正待调查。但大多数是违反了特区治安管理条例的三证不全的人。这些人,已于今天凌晨三点,全部遣送到樟木头收容所去了。你们要人,可以带齐她们的身份证、暂住证和流动人口计生证,到樟木头收容所去要。此外,如果大家对我们的执法工作有看法,有意见,欢迎大家通过正常的渠道反映或上访,都行。现在是我们正常办公时间。为了维护公安机关的工作秩序,请大家务必马上离开!”

  陈浩副局长是接到户籍民警有人闹事的报告后,从区委赶回来处理的。他说完,便又坐上警车,往区委方向赶去。

  “三证不全?我就说,要抓你,分分钟可以找到理由。”听罢陈浩的讲话,王霞似乎找到了对抗李显达所谓深圳法制时代来临的理由。李显达刚要争辩,王霞拍了他手臂一下,说:“好了!不跟你争了。我们还是找找人,到樟木头领人去吧!”

  33、你英勇却多磨难的师傅啊   

  螺岭派出所的会议上,所长宣读的“不过夜联合调查组”对张剑的处理决定说:“螺岭派出所警员张剑同志,在我区1995年夏季扫黄打非第一阶“震撼行动”中,承当代号“16”分队的领队。在对正大歌舞厅的检查工作中,由于张剑同志感情用事,导致指挥过当,由此造成了工作现场的严重混乱,致使未成年少女韦菊花和韦春兰在惊慌逃匿中,误入空置电梯通道,坠落死亡。张剑同志所犯的错误是严重的。为了严肃工作法纪,对张剑同志所犯错误,处理如下,一、记大过一次。二、即日刻起停职反省15天。三、停职期间,不得擅离罗湖区范围,每三天向教导员作一次思想汇报。”

  会议只开了半个小时,九点就结束了。一出会议室,张剑便被众师叔紧紧围住。师叔们几乎是众口一词:“挺住!剑仔。回家睡一觉就好了!”咬紧腮,转动着眼里的泪水,张剑默默把头点了点。忍不住,还是冲开了众师叔的包围,向大门扑去。

  “张剑!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所长从背后大喝一声。张剑赶紧打住脚步,回转身紧张地看着所长。“楞着干什么?上来!”所长说完上了楼。师叔们朝他点点头:“去啦!有什么好紧张的。”

  上了三楼所长办公室,所长让张剑在沙发上坐下,给他沏了一杯茶。“我想信,你有勇气接受这个现实。跌倒了,再爬起来。工作上的错误,充许啊!你的路还很长,不是吗?”所长双手抚着张剑的肩膀,沙哑着嗓音,鼓励道。面对所长的语重心长,张剑忍不住有些哽噎:“对……不起!所长。我个人理所刻当。只是我,我,给咱螺岭派出所的光荣抹黑了!”“嘿嘿!你呀!与其惦记着所里的光荣,不如接受教训,挺起腰来。警队的未来,全靠你们呢!好了,趁停职这个机会,替我多点到医院去,好好陪陪……你的师傅。”说到张剑的师傅,所长的话语转而沉了下来。张剑一听,急上心来:“所长,是不是师傅有危险!”

  所长的语调有些伤感:“他还没醒过来!……唉,他是你英勇却多磨难的师傅啊。老婆跑了,扔下个4岁小孩,寄养在别人家里。真替他难过啊,可又帮不上忙。”“那,师傅的父母呢?”“你师傅父亲早逝。他有个弟,车祸死了。母亲还在,但眼睛不好,全靠村里帮衬呢!”“师傅也真是。把老母和儿子的户口迁深圳来,不就解决了吗?”所长苦苦一笑:“嘿嘿!傻小子。你以为警察搞户口批发呀!要那么容易,那女人也不会跟别人跑啦!”张剑想了想:“也是。不过,那女人也真可恶!师傅又不是不寄钱回家。她怎能连亲生孩子都不顾。”所长缓缓道:“女人也是人哪!你不懂,你还年轻。”

  那女人跑所里来,和师傅闹离婚,张剑是知道的。可他万万没想到,深沉威猛的师傅,竟也遭遇这么多的不幸。这时,他心里有些纳闷,问:“所长,师傅的这些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所长哈哈笑了:“你要知道了,我这所长就该是你当了。再说,这也是很个人的私事。可是,你师傅很英勇啊,我也希望你是。”

  少年那知人世艰,尤其是像张剑这种出身优越阅历短浅的年轻人,生活一派阳光,对于社会底层的人生,尤其是农村底层生活发生变故的人生,他是无法接触和理解的。但,与所长的一番谈话,到了这里,张剑似乎领悟到了什么。骤然,一股滚烫的热泪,自他眼眶流出。   

  随着一哄而散的人群出了罗湖分局大门。往家走的路上,王霞接到了留医部的电话。电话里院方说,刘莉醒来就发疯,不但把床、床头柜都给掀翻了,还挠伤了两个护士。为避免再惹麻烦,院方要求王霞协助通知病人亲属,要她马上到医院办理刘莉的转院手续。否则,所有后果由病人亲属承当。院方实在是联系不上刘莉姐,所以,在公安提供了知情人后,医院便把电话打到王霞这里来了。

  王霞没好有把刘莉姐被抓的事告诉院方。只是答应说:“你们放心,我会尽快找到病人的家人。就算一时找不到,病人刘莉的转院手续,今天之内,我保证会来代理。”

  接完电话,王霞叹了口气,对李显达说:“刘莉姐俩真是祸单行,倒霉透了。一个疯了要转院,一个被抓要去领。你说怎么办?”李显达想了想,说:“不要紧,一件一件办。转院的事,毕竟要求亲属办理。我们先把刘莉姐领出来吧。如果刘莉姐今天领不出来,我们再去帮着把办转院的事给办了。转院的事,你不是答应院方今天之内吗?”

  李显达回答得如此爽快,让王霞着实有些意外。她心生感动,深深看了李显达一眼:“……你,一个老外,丢面子和麻烦也不怕吗?”“嘿嘿!扶危济困天经地义。这有啥呢!你都在做啦。”李显回答得达轻描淡写。

  但是,怎样才能把刘莉姐给弄出来呢?这还真有些难办。王霞知道,刘莉姐根本就是三证不全。不全就是少了暂住证。而暂住证才是三证中最为关键的。因为它是所有暂住人口住特区进出特区唯一的合法证件。当下,更成了刘莉姐走出收容所的关键。

  王霞把暂住证这个难处对李显达作了一番介绍。

  她说,到樟木头领人,有三种情况。一是有关系的。这样,不但不用交罚款,还可以有了面子。面子有了关系撑着罩着,坐台也罢,误入收容所也罢,也就更从容了一些。这种关系便是坐台女孜孜以求的。二是带齐了三证的。这表明人是误抓了,象征性交一点点罚款。人就放出来了。但能够带齐三证去领人的情况极少,因为三证中,关键是暂住证。暂住证一年一办,不但要交600元的暂住费,还要有合法的工作单位,才能办得到。像坐台女这种天不收,地不管的人,要想办证,只有花钱找一个挂靠单位。即使这样,但错过了办证时间,就算花了钱挂靠到了合法的工作单位,也是办不到暂住证的。

  由于怕麻烦,所以,大多数坐台女,都不愿去办证。反正今天抓明天出,用钱开路就是。当然,怕就怕身上没钱。如果没钱,就只好呆在收容所晒太阳,做手工养活自己了。

  事实上,收容所遣送也难。因为收容频率大且人数众多,收容所编制少,加上遣送方向不一,路途远经费少,这就造成了遣送的困难。于是,收容所只好就地罚款,收钱放人了事。所以,大多数抓进收容所的人,最终又都返回到深圳。公安和收容所这种抓了罚,罚了放,放了再抓的割韭菜式的循环中,进账得益的是收容所,吃力不讨好的是公安。但作为被抓的人,关键还是得交罚款。不交罚款当然也是不会放的。至于会不会把收容所所底坐穿,那当然不会,坐台女也总会有办法的,当然也得假以时日才行。

  是的,王霞说的也算是一种人生体验吧。命运的搁浅,对于还能坐台的坐台女来说,只能暂时的。

  说到最后,王霞进一步证实:“事实上,刘莉姐真的是身无分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