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私人生活（一）
关掉水，取下深紫色浴巾包裹住自己，房间中电话叮然响起。
不理它，好几次半夜被电话吵醒，要么接通没声音要么是找前任房客。无名指轻柔地开始抹眼霜，电话响得不依不饶。
会不会家里有急事？念头一闪，飞身向电话扑去。
啊！湿拖鞋在塑胶地板上滑倒，四脚朝天的我在奔跑过来的动力推动下，冲向墙角的冰箱。
忍住浑身疼痛爬起来检查伤势：被冰箱一角撞破的左脚指蹊冒着暗红的血，右脚背立刻肿起一大块。
拿起身边的手机看看时间，凌晨4：27。创可贴下的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痛着，疼痛让我清醒无比。
会不会有一天，我会这样一个人死在家中？冰冷、发臭、腐朽，几个月后才被人发现？连张爱玲那样的女人都孤独死在公寓。
上次回家听说以前单位一个老鳏夫的死讯。感冒了几天没上班，同事终于忍不住去敲门，才发现他穿着内衣倒在卫生间里。应该是
半夜上厕所晕倒，在寒冬夜晚逐渐冻死。
三年多来，第一次因单身产生恐惧：我不要，不要将来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第一章：我只是放任自己的身体去寻获高潮
12：30，我飞速收拾东西，离开公司。
南国冬天的太阳暖暖地刺眼，行道树依旧绿色葱茏，路边的快餐店饿着的人匆忙闯入，吃饱的人倦然走到阳光下，一辆送外卖的单车在前面歪歪扭扭跑着，我快步穿越两个街口到达距离公司最近的酒店大堂。
2506——短信收到的房间号。
14：30，我飞速地穿好衣服，补妆，离开酒店返回公司。
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心无微澜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和同事小声闲聊。
什么都未曾发生过，没有爱恋的成分没有偷情的刺激，我只是放任了我的身体2个小时，去寻获高潮。
偷情的人是他，不是我。
逸秋在儿子半岁时跟我抱怨，老公对她的身体没有兴趣。找了一堆性爱网站发给她看，忽然有种庆幸。
庆幸自己逃脱了，在琐碎婚姻生活中疲惫老去的人生。
永远无法预测一个月甚至一个星期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不安定的生活状态让人的肾上腺激素总是保持莫名的亢进。
独身女人。
我的新身份，有自称大师的高人用易经四柱推算出我将孤独一生。
在经历了恋爱—结婚—离婚—恋爱—分手—恋爱—分手后，终于在30岁的时候发现，独身才是最适合自己的生存状态。
因为只有独身，才能保持最完整的自我。
他人即地狱。
敲开房门，他已经洗完澡，用浴巾裹着赤裸的下身。
“吃过午饭没有？”他把电视音量调大。
“11点早饭午饭一起吃掉了，你呢？”
“跟你一样啊。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衣？”
四只手一起脱下我的衣服，吸住他的嘴唇倒在床上。
每一次他温厚柔软的嘴唇贴上来，舌头钻进我的嘴里灵活探动时，我的唇舌就变得冰凉。他轻咬我的耳垂和乳头，硬邦邦地四处摩擦却不肯进去。肉欲燃烧我的身体，在他的身下急切地扭动，伸了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X我！快点！”
他最满意的就是我的主动请求，这才猛地进入我的身体。
“奥”……他的侵略温暖而充实，我努力地迎合他、包裹他、吸吮他……那煎熬我一个多星期的欲望的深渊在他的冲击下一点点填充，最后把我推向云端再突然坠落，一阵狂喜的麻痹从腿股间向全身散延开去。
他老婆似乎跟我心电感应，每一次我们大汗淋淋全身酥软躺在床上，在弥漫着肉欲腥气的房中各自点燃一支烟时，她的电话就打来。
“在干吗啊？”每次距离他手机50厘米距离听到她的第一句总是这个。很多年前我等待晚归的前夫时好象也总是这样没创意的追问。
“在和院长谈点事情。”我抓住他轻轻挠着，他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地回答。
“几点下班？说不清楚啊，你先去你姐家啦。”我一口咬住他，“恩，好了好了我忙着呢。”
“你这个妖精！”他挂掉电话用力把我翻转过来在我屁股拍了两巴掌，“洗洗去，快够钟了。”
男人才真是撒谎高手呢。所以我都不敢相信，他说只有进入我的身体才会奋不顾身前赴后继，进入他老婆则迅速一泻千里的鬼话。
站在浴缸里互相抹着沐浴液，水雾中在对面镜里瞟见自己小肚腩有些凸起。问他我最近是不是发胖，回答你不知道越是成熟的女人越对男人有吸引力吗？
14：40，曾诚诚在QQ吐着舌头。
——我还没想好今晚跟谁约会呢
——罗湖名草跟福田蟀哥二选一吗
——对啊
——跟名草吃饭和蟀哥泡吧，要不就三人行
——三点开会，闪先
想象她甩着一头葡萄紫长卷发扭着高跟鞋冲进会议室，风风火火媚态万千的样子，不禁偷笑。
星期五，99%个人心躁动的日子。6点以前该落实的约会都已敲定，没有人甘于寂寞的。
我的约会，在酒店钟点房里匆匆结束了。
匆忙把编好的稿传给总编，找借口提前半小时溜掉，避开下班高峰。坐在18路公车上，闭眼养神，边想着晚餐做什么菜慰劳自己。
泥岗路上这两座33层单身公寓，楼下总有新鲜的花在卖，在我住的那栋楼里，估计60%都是单身女人，多的是和我一样给自己买花的，在电梯里捧着花冷冷地避开男人打探的目光。
我喜欢给自己买花，常常买三支玫瑰，粉红色的花蕾插在玻璃瓶中，推开家门就能看到。转眼间，过了两个没有收到玫瑰的情人节。
粉红意味着什么？有朋友问我。
没什么啊，网上曾经太多关于红玫瑰白玫瑰的争论，我不想做一个男人安分守己的白玫瑰，更不愿做隐藏在男人背后燃烧的红玫瑰。所以，我告诉自己，要做一支独立特行的粉红玫瑰。
玫瑰开了、谢了，一支支如爱情般在我的花瓶里更迭。
爱情来了，走了，我还是一个人。
那些是爱情吗？还是我们因为寂寞产生的幻觉？有些怀疑自己其实从未爱过和被爱过。
给自己做了两菜一汤：鲫鱼豆腐汤、蘑菇炒肉和拍黄瓜，修复一下被快餐败坏一周的胃口。厨房窗户相对的隔壁那对二十五六岁的小两口也回来了，女孩大概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边指挥男孩切菜。
“哎呀，青椒不要切这么大，喂猪啊你。”
“哈哈，就是喂你这头小懒猪。嘻嘻嘻……不要闹，我会切到手啦。”
隔壁此刻春意盎然，半夜里又要将听他们惊天动地挤压床板的声音。
2003年1月10日，孝庄太后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利用代善逼多尔衮写下永不称帝的誓书。从来不喜欢马景涛，太做作兼娘娘腔。这次却几乎一集不拉地看他和宁静上演的爱情悲剧。清宫戏泛滥，只喜欢这一部，或者说是喜欢这个多尔衮吧。
“短折而死！玉儿？你咒我？我们这样的情分，你咒我？我为你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我恨不得能把自己的心挖给你，你却咒我？”
这样的英雄这样的男人，怎么现在却没有呢？
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眼泪，想起晓慧，该为她哭还是为她庆幸呢？
中午的高潮结果是现在疲倦不堪，又毫无睡意。22：30，上网吧。
开了瓶啤酒倒一杯放在手边，点燃一支烟，看QQ上一片灰色的头像。女人抽烟多半是因为焦虑，网友“超级无奈”说的。
我焦虑吗？
上一次的高潮是在9个小时前，上一次的爱情是在16个月前。
如今连寻找爱情的欲望都没有。多米说得对，爱情是过了年纪就不再产生的。
爱情死了，只有性能活下来。最原始的欲望，生命力最强。
两个星期收集一次啤酒瓶让小卖店的伙计来取，每次都被吓一跳：怎么又喝了这么多？曾经改了喝干红，控制在一周一瓶，杰克丹尼，倒是可以喝很久，但是要买苏打水柠檬什么的太麻烦。
我是大家公认的酒鬼。无人言语的时候，抽烟可以满足口腔运动的需求，喝酒，可以催眠自己，虽然半夜常会醒来，抱着玩具狗发呆，听17楼之下隐约的虫鸣，还有整夜穿越不息的货柜车。噩梦似乎反复出现，被看不见的手拽着往黑暗中拖，惊惧地大叫救命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零距离”上线。曾经隼捶拧＃牐�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经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爱一旦错过就不再来。”
检查冰箱，还有两支啤酒。
在手足冰凉的季节，再把更加冰凉的啤酒灌进胃里。有些时候，酒可以煽情，更多的时候，酒让人麻痹。冰凉过后，是微热的飘飘然，有种灵魂出窍的无意识状态，什么都别想，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好好地睡上一觉。
再冷的天，我也喜欢裸睡。皮肤被棉棉软软的床单包裹，枕着左手，右手抱住左肩，压住心脏让它不要跳得那么快那么张皇，然后，闭上眼听着低暗的音乐等待睡神来临。
在半个小时或者几个小时以后。
独身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没有人跟你争抢半张床，没有人在你辗转难眠的时候在旁边呼呼沉睡。
可是，更没有人在深夜里抚摩你的身体。
有多少人在深夜抱着自己入睡呢？
这个平均年龄只有27岁的城市，多少人的心饱经风霜后已经冰冷似铁坚不可催？多少人被迫或者自愿选择了孤独？
去年的中秋夜，从酒吧出来一起去了晓慧家。三双高跟凉鞋在门口踢满一地。
晚上一直在下雨，月亮都看不到。看得最多的是一个个整蛊或搞笑的短信。
晓慧打开电脑放歌。
“也许你的爱是双人床，说不定谁都可以陪你流浪
你的目光锁在某个地方，你的倔强是一道墙内心不开放
也许你的心是单人房，多了一个人就会显得紧张
想看看你最初的模样，你脱下来的伪装你会怎么放……”
莫文蔚心不在焉地唱着。
“你后悔离婚吗？”晓慧托着酒杯发呆。“
“没想过，总之是自己选择的路，没有头可以回。”
诚诚半躺在地板上，晃着酒杯中的冰块：“你们两个吓坏了我，对婚姻充满恐惧。”
晓慧叹气：“我还没婚过呢！”
“你们一个离婚，一个爱上已婚男人，还不够让我恐惧吗？”
“想想啊，曾经相亲相爱的两个人，有一天忽然成了陌生人；曾经信誓旦旦爱你一世的人，有一天回到家中说他爱上了别人……”
“如果只是相爱，有什么错？”晓慧的眼泪淌下来。“不过，都结束啦。”
“错就在于你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爱上了错误的人，所以结局只能是悲剧。”我拍拍她的肩。
“哪里啊，现在明明是喜剧收场，哦？”诚诚得意地跟我们一一碰杯。
这是一个秘密，三个女人的秘密。
晓慧站起身，坐到凸窗的窗台台上。街灯通明，不时有汽车飞驰而过。“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
我抓起一个靠垫抱在怀中：“也许人的一生必须要经历孩童、成人、婚姻、生育，直到死亡，才算圆满吧。”补充几点“加上些爱情，必不可少的爱情。相恋、单恋、失恋、多恋、不伦之恋。”
“那你又不生孩子？”诚诚斜睨我。
“呵呵，现在我没能力承担生养孩子的责任，也许有一天会吧，我也好想知道自己生出来的孩子长什么模样。”
“那你还是想再结一次婚？”
“如果有那么一个男人，让我觉得甘心放弃自由，可能会吧。如果没有，我就找个人借种，做个单身妈妈。”
晓慧大笑： “那你一定要找个身体健康的帅哥啊。”
“或者多找几个，生出来才揭晓谁是爸爸。”诚诚一肚子坏水。
顺手拿靠垫打她：“说着好玩呢，自己都养不起还养孩子。”
那一夜，酒后的我又失眠。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小心地各自为政，不去碰到别人的身体。有点好笑，跟男人上床都可以亲密无间，女人在一起反倒怕同性恋嫌疑保持距离。
“别说还有感觉，你我都知道拥抱不代表亲切”——
这个夜晚很冷，请借给我一个身体吧。
搂抱着紧贴着，让我们彼此取暖。
第二章：让我独自去飞
半夜一点多，我躺在床上看那本看过无数遍的《陆小凤》。听到他用钥匙开门、门砰地关上、皮鞋重重落地，最后一脸酒气重重摔在床上。
“你还不睡啊老婆？”
“想等你回来说说话。”
“乖，明天再陪你说好吗？好困哦。”
那一年我27岁，眼角开始延伸出细细的两条皱纹，腰腹部的脂肪在积淀，做了6年同一张三流报纸编辑工作开始变得消极厌倦，三年恋爱两年婚姻激情殆尽性生活早已变得象一成不变的菜谱。
每周一两次，各自洗洗上床，他伸过左手来摸我右边乳房，我伸右手去床头柜中摸出避孕套给他戴上，模模糊糊接几下吻，他趴到我身上，五分钟或者二十分钟结束，各自收拾好倒头睡觉。偶尔变化一下姿势或场地比如沙发。
也许再过一两年我们会生个孩子，每天24小时牵挂的人又添加一个，我会带她（我们想要的是女儿）去上自己小时侯没有条件的钢琴和芭蕾课；他会从副处到正处一路安稳地升迁，运气好的话退休前能弄个厅级待遇；我刚评了中级职称，过几年就可以申报副高，等到前面排的人都退休，运气好的话退休前评到正高。
未来三十年的生活就这样一眼看穿。
我的一生就是这样了，江老师的女儿、程副处长的爱人、程馨若（先给女儿取这个名字吧）的妈妈，在这个城市出生终老。
等馨若大学毕业的时候，五十出头的我也许会象我妈一样，偶尔会牢骚地说一句“如果不是为你们兄妹，我本来可以搞好专业而不用改行去做行政。”
已婚女人的人生就是这个样子：上班的时候抽空溜出去买菜不到下班就赶回家去做饭，寒冬晚上坐在教室门外冰冷的石凳上等孩子补习英语，帮老公准备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洗衣服的时候不自觉会检查一下他的衬衣领子有没有口红印……
生活就象编好的电脑程序，每天只需开机、关机。
程冉咕噜几句梦话，一翻身把手臂搁在我脖子上，压得我开始窒息起来。
把他的手移开，轻轻推一下，翻过身去仍是他甜美的梦乡。睁着眼睛，黑暗中仿佛陷进了恐惧的泥沼。就要这样在这张床上躺到三十年后吗？
我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和勤奋，没有过人的专长也不会有神话般的际遇。就算再活一次，我的人生不见得就一定精彩。
可是，总会有些不一样吧？总会有些偶然和不可预期吧？
婚后的日子和曾经憧憬的有太多不同。恋爱的时候会因为怕他看见刚起床的样子用毛巾捂住脸去开门，婚后很快就习惯早上醒来对着彼此眼屎迷糊的眼和口气浑浊的嘴；当初他也会为不小心当着我面放个响屁满脸通红，到后来大家赶时间上班的时候在卫生间里一个人洗脸一个人坐在马桶上大便。
他家三姑六婆人数众多，每个节假日都得在亲戚家中游走，就算他加班去不成也一定要把我派去做代表，在麻将桌上陪他妈妈心不在焉地输钱。
最大的恐惧是我们不得不把自己的缺点全部曝光，每天朝夕相对无处隐藏。
二十世纪最后一年的冬天，三个月零九天，准备明天上午去医院建卡。
前些天和嫂子逛街，买回一双毛茸茸的粉红色BB鞋，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睡觉前看几眼，想象馨若穿上会有多可爱。
程冉又喝醉回来，把他搀到马桶边等他吐个天翻地覆，恶气熏天。忍住自己不断翻腾的胃，帮他洗净脸，再搀到床边。
猛地一使力，有热血奔涌而出。顾不得去洗手间，脱下内裤。天啦，鲜红的血不断。
有一把铁手捏住我的心，狠狠地收紧。
程冉！程冉！惶恐地大叫。
睁开迷懵的眼，他看到我的血，跌跌撞撞从床上爬下来……
头发花白的急诊医生一脸慈悲地望着我：“姑娘，这个孩子保不住啦，赶紧做手术吧。”
三年后看《CSI》女调查员帮那个被强奸后枪伤的女人取证时说道每次妇科检查最怕的就是这个，然后把扩阴器握在手中用嘴呼气的情节，我忽然回忆起那天清早扩阴器是如何冷冰冰地插入体内。
吸引机开始嗡鸣，刀一样的东西在腹中翻搅，抓紧床单无力地喊叫。手术的医生曾是爸爸的学生，手不停歇的同时轻言轻言安慰：“坚持，马上就好，两分钟。”
那个本来可以叫程馨若的三个月大的胎儿最终被护士装在一个塑料杯中递到面前，跟我大拇指般大小，白白的好似剥掉皮的蚕豆。
躺在医院嘈杂的病床上，左手背扎着输液管。对面床的女人奄奄一息，丈夫和公婆小姑在床前暗泣。小县城23岁的女人，已经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几天前在县城私人诊所做完药流，大出血难止。
医生刚才打的止痛针效应已过，一阵阵宫缩的疼痛令我全身冰凉冷汗不断。
馨若，你为什么不要我？